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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2章 失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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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2章 失溫

後半夜焆都起了朦朧霧氣,月亮被隔在雲層裏,窺不清全貌,只剩下染著毛邊的昏黃光亮。

逄風尋了個無人的地方,解開了灰犬脖子上的鐵鏈。那犬卻不走,巴巴望著他。

夜冷霜重,履下的雲石板凝了層細小霧露,逄風往前走,灰犬便緊跟上來。這一人一犬的身影被燈火拉得很長。

逄風停住腳步:“你不用跟著我的。”

灰犬搖了搖尾巴。

逄風:“你我也只是各取所需。”

灰犬依然堅持不走。

逄風盯著它的眼睛:“從這一直往東走,是一個叫九闕的地方,那裏會有你的容身之地,去罷。”

灰犬低聲嗚咽了幾聲。

“要報恩?”逄風搖了搖頭,“如果之後有緣……現在我有我要做的事情,沒法帶著你。”

他似想到了什麽,眼中流露出些柔和的無奈:“況且,我的狗脾氣大得很,不會讓我碰其他妖獸的。”

這是實話。

從前還是長夜太子之時,他國使臣經常進貢些奇禽異獸。當著使臣的面,自然是要裝作喜愛的模樣,他也時常以此去戲耍南離。

但逄風只要稍微有一會沒有看不住狼,它就會將那些妖獸咬死,吃下肚去。就算被他毒打了很多次,也分毫不改。

可怕的占有欲。

灰犬走了,逄風又變成孤身一人。

他不覺得孤獨,因為從很久之前,逄風便一直是這樣的。東宮中只有狼,與他稍微親近些,但它同樣是真心實意想殺自己的。

不過狼很有原則,它認為只有自己才能讓逄風受傷流血。若是旁人要傷他,狼反而會擋在他面前,同他並肩作戰。因此盡管狼恨他,他們之間,卻格外默契。天折一役,若是沒有狼,他可能也殺不掉這麽多人。

逄風隨便尋了家客棧落腳,付了房錢,便推門而入,洗漱過後,便躺在床榻上。

但他睡不著。

南離奪走的不止他的體溫、心跳,還有活物所具備的一切特征:進食、飲水,以及睡眠。

鬼不需要這些,鬼只需要活人的陽氣就足以應付一切了。南離先前餵飽了他,逄風如今並不餓。他枕在蕎麥硬枕上,直盯著房梁。

心口在隱隱作痛。

逄風恍然憶起,自己似乎很久沒有一個人睡了。往常都是南離抱著他睡,他的下巴正好搭在狼的肩頭。他的尾巴比任何床褥都要柔軟,狼的體溫比人要高一些,對於沒有體溫的鬼來說,格外有吸引力。

他迅速打住了這想法。

……怎麽回事,難道這些天的糾纏之後,他也變得軟弱了?

逄風躺在床上,開始思索眼下的境遇。

左相喚出地劫,如果說只為了他,肯定是不可能的。但逄風看不出他所求之事。很多年前,他就一直沒能明白左相究竟要做什麽。

他知道,自己很難反抗得了他。

而且,左相究竟是什麽東西,還猶未可知。逄風只知道一件事,他應當不是人。

他的一身修為,都是左相給的。

常理說,結丹期往上的修士不得幹涉人間氣運,這是天道的鐵律。如有違者,天劫斬之。同樣,人間帝王等掌握大氣運之人也不得修仙,以免氣運長期掌握在一人手中。

事實上天道此舉卻有緣由,若是不對其加以禁錮,蜂巢幻境中的慘狀便可能成為現實。

但他七歲那年,左相來到長夜國,稱自己有法子讓帝王入仙途,壽延千年,也因此被任為他的太子師。他也的確做到了。逄風不知他用什麽法子欺瞞了天道,但他卻的的確確是入了仙途。

左相常說,他能給他修為,自然也能收回去。逄風毫不懷疑這點。

……或許,只能拼死一搏了。

這般想著想著,不知不覺,逄風便聽聞雄雞一聲啼鳴,隨後明月繁星消隱而去,東方既白。

逄風下了樓,去了大堂。

大堂中除了睡眼惺忪的掌櫃並無他人,逄風旁敲側擊,問他最近焆都有沒有什麽怪事,那掌櫃撓了撓頭,說沒有。

他又問,登雲試那事是怎麽處理的。

“不要命了?”那掌櫃緊張地四周環視一圈,“登雲試那事如今可是明令禁止私議!”

逄風塞過去一丸丹藥。

掌櫃這才目光一轉,小聲道:“嗨,聽說沛城的凡人除了那些實在還不起債的,都跑光了,就剩下個空殼子。明年有沒有登雲試還不一定,我聽說那些宗門以後便只在焆都內收弟子了。”

逄風:“那寒門子弟豈不是更難出頭?”

掌櫃道:“話是這麽說的,但焆都安全啊!據說就算仙人來了,也攻不破。”

逄風再又和他寒暄了幾句,才離開客棧。他心有疑慮,腳步也免不得加快,卻於街上遇到了一個沒曾想到的人。

是陳二刀。

陳二刀又恢覆了原本的模樣——胡子拉碴,衣衫襤褸。此時正畏畏縮縮蹲在角落裏,鬼鬼祟祟往一旁望。

逄風走過去:“陳大哥。”

陳二刀嚇了一跳,見是他才松了一口氣:“原來是林逢兄弟,嚇死我了。”

逄風問:“陳大哥怎會在此?”

陳二刀神色低落,顯然不願於此提起:“沒什麽……只是呆不慣。”

他的狀態的確比先前好了許多,不再是魂魄虛弱的鬼,身形凝實了許多,想必至公門對他也頗為上心。只是,這是他想要的麽?

逄風見他眉宇間盡是郁結之色,便道:“陳大哥,隨我喝兩杯罷。”

酒自然是灌不醉鬼的,況且哪怕生前,逄風也不曾醉過。但幾杯下肚,原本生分的氣氛頓時又熟絡起來。陳二刀久久盯著手中的酒盅,慘然一笑道:“逄風兄弟,你說我好不容易尋回了阿雯,又怎能這般不知足?”

逄風:“陳大哥,此話怎講?”

陳二刀喃喃道:“阿雯還是阿雯……又不是她了。”

從他顛三倒四的話語中,逄風得知了事情的全貌。

陳二刀入了至公門後,的確被封了客卿,全門上下對他亦是恭恭敬敬,天材地寶任他取用。但他卻始終習慣不了這種生活。

好在,阿雯還在他身邊。盡管只有他一人喚她阿雯,陳二刀也格外滿足。

他不在乎仙人老爺的什麽忘情法,只是愈發地,陳二刀開始察覺到自己的格格不入。他以前搜刮來什麽好玩意,總是先拿去給阿雯。盡管這孩子從未對什麽表現出興趣。

可至公門的大小姐並不缺什麽,唐倚雪很忙,整日要處理門內事物。他有時輕手輕腳走過去,想讓她早點休息,卻被她溫聲勸走了。

盡管她並不在意,和義父相處如常,陳二刀卻還是會常常想,有我這麽一個義父,會不會給她丟了顏面?

而讓陳二刀徹底下定離開的決心的,則是唐倚雪的生身父母,唐無陵和方玉卿。

那日這二人特地喚了他來,陳二刀便老實去了,卻聞方玉卿溫聲道:“陳兄,倚雪在凡間數年,多虧你的悉心照料,才得以順利歸於我夫婦身旁,此恩德,我等難以為報,只是……”

居於坐首的唐無陵道:“她畢竟是至公門的大小姐。她如今處於修煉心法的關鍵期,以舊名叫她,恐怕會幹預心法。陳兄以後喚她,還是叫倚雪為好。”

方玉卿又柔聲道:“你不必擔憂,無論叫什麽,她都是你的義女。”

在舉止文雅、談吐非凡的唐無陵夫婦面前,他窘迫到恨不得鉆進地縫。

陳二刀在聽到這番話,早已下定了心思,他回去之後,便尋了個時機,趁守衛不嚴時跑出了至公門。由於出走匆忙,他什麽也沒有帶,只得流浪街頭。

陳二刀消沈道:“逄風兄弟,我想必是貪了……原本只是想著遠遠望阿雯一眼便滿足了,卻拖累她到現在。”

他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:“我日日盼著範八爺來捉我,可還是沒人來。”

逄風:“……”

他沒有告訴陳二刀,他現在已經算是鬼修了,已經沒辦法入輪回了。

他只是說:“或許陳大哥只是心願未了。”

陳二刀吸了吸鼻子:“是麽……”

逄風道:“陳大哥不必難過,我如今也無處可去了,若是不嫌棄,便跟著我做些事。”

陳二刀灰暗的眼中這才有些光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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